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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城市都會製造流離失所,香港工業大廈裡的文藝從業者也不知要往何處去

July 3, 2017 文化專題, 生活, 舞台, 藝術 在〈每個城市都會製造流離失所,香港工業大廈裡的文藝從業者也不知要往何處去〉中留言功能已關閉

好奇心日報  2017年7月3日

香港觀塘區兩百多個工業大廈裡,至少有一百多個樂隊,這是業仔——一個棲身在此處的獨立音樂人的估算。但黃津玨卻有不同看法,“這裡可能有超過一千支的獨立樂隊”。黃津玨是一家叫做 Hidden Agenda 的 live house 的創辦人,後者曾被 Time Out 雜誌評為香港最佳表演場所,在香港有 “Band 界紅館”之稱。

入夜的觀塘工業區人跡罕至,但每逢週末,就會有一群穿著 band T 恤的年輕人聚集在此處。你跟著他們進到貨運電梯裡,就能聽到樓上傳來的音樂聲。

觀塘工業區位于香港九龍東南部,曾經是香港最大型的工業區,1950 年代後期,香港從動盪中穩定下來,之後的三十年,輕工業發展迅猛,成為香港經濟的主要支柱。家庭式工廠如雨後春筍般興起,卻因管理不完善,頻發意外。於是,香港政府決定建工廠大廈。

1957 年,第一座工業大廈在九龍長沙灣區落成,從此之後,新界荃灣、九龍新浦崗、牛頭角等地的工廠大廈紛紛建立。政府建造的工廠大廈的租用率甚至一度達到飽和,私人工業大廈紛紛出現。而隨著人力、土地成本上漲,歐美國家對香港實施貿易配額,以及內地 1979 年改革開放,香港生產線開始北移,不少工廈便空置了下來。

據統計,目前香港共有 1448 幢老舊的工業大廈。廢棄的廠房租金低廉、空間大、樓底高, 但業主無法將它們改為其它商業用途,所以即便是低價,有人肯租便很樂意。

樂隊、舞蹈工作室這樣的獨立團體就在這時候紛紛找上門來——說起條件實在理想,工業區沒有噪音管制問題,就連工廈裡面的貨梯都很適合搬運樂器。

六十年代的觀塘工業區 圖片來自:巴士線演義

80 年代末 90 年代初,工業大廈一度成為生計窘迫的文藝青年的天堂——正如 My Little Airport 在《我在暗中儲首期》中唱的那樣:“我已快將首期儲好/小小單位勉強可供到/又或者繼續在工廈交平租 /再不斷旅遊更多回憶可以儲”。

馬才和是 2002 年搬到工廈的,他的舞室在葵芳,這個曾經有大量紡織廠的工業區,在 1980 年代以後也出現了大量空置的工廈。

馬才和跳舞跳了很多年,也“轉戰”了不少地方。他之前是香港城市當代藝術團的舞者,後來跟妻子 Mandy 成立了舞團“Yspace 多空間”。 1996 年的時候,他沒有錢,就跟妻子跑去新界。當時新界有些農民已經不種地了,馬才和用空置的屋子來做舞蹈室、辦公室以及住所。那段時間,他們在院子跟農田裡演出。

就這樣過了三年,他申請到了一筆藝術發展局的資助,租了個辦公室和舞蹈室。但一年後政府說要發展,把馬才和住的房子拆了。所以,在 2000 年,住的地方沒了,舞蹈室沒了,政府的資助也沒有了,比幾年前在新界的時候還要艱苦,“在新界起碼還有農田給我們跳舞”,馬才和說。

他在這個情況下找到了空置的工業大廈,一直到現在,“這裡地方大,又沒有柱子”。

馬才和 圖片來自:香港獨立媒體

業仔在這觀塘的工業大廈也有好幾個年頭了。他二十多歲開始玩樂隊,剛開始在土瓜灣,租期到了業主要漲租,就搬到了觀塘。

他的工作室是跟朋友合租的,65 平方米,下雨天會漏水。 2009 跟 2014 年的時候,他發了兩張專輯,總共賣了兩三百張。去年,他為了發第三張去網上搞了個眾籌,目標是六萬五千港幣,但最後連零頭都沒籌到。

他還不太會用微博,Facebook 專頁只有五百多人關注。最近一次的表演是去年的耶誕節,在灣仔一家叫做 The Hub 的多功能活動場地舉辦的 Underground Christmas Show 。

業仔是一個邊緣藝術家,像他這樣的音樂人棲身在工廈裡,白天做著其它正職,維持生計,補貼音樂創作,做了十幾二十年,甚至在這個“觀塘工廈藝術村”都難以佔有一席之地。

Hidden Agenda 則不同,觀塘獨立音樂圈的形成,它功不可沒。最早它只是一間工廈裡的樂隊練習室,150 多平方米的場地,七千多的租金,因為地方比較大,樂隊說不如搭個台,就這樣誤打誤撞變成了一個表演場地。第一次開場表演上他們找了九支樂隊,之後一個月最少兩場。

Hidden Agenda 圖片來自:Hidden Agenda Facebook

與之類似的是一個叫“夥炭”的藝術村的形成。它的落腳區域名為“火炭”。

2001 年,一群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的學生把工作室定在火炭,具體的地址是離火炭地鐵站最遠、也是區域內最老的華聯工業中心——一座古銅色的工業廢棄大樓,在塑膠廠和加工廠之間。

周俊輝是最早一批入駐火炭工業區的人,也是工廈裡為數不多的、全職投入創作的藝術家。近期創作中,他借鑒香港新浪潮電影運動時期影片中的場景和對白,通過重現諸多經典電影,展現香港文化。其中最著名的為《無間道》系列,還有《重慶森林》。

周俊輝作品“重慶森林” 圖片來自:凱尚畫廊

夥炭藝術村最特別的地方在於,這些藝術家會定期設公眾開放日。周俊輝說他們做了一個統計,來算算這些年來夥炭開放日參觀人數的變化, 2003 年 12 月首次以“夥炭”為名舉行四天開放日的參與單位共 14 個,參觀人數約 600 人次; 2013 年 1 月參與“夥炭藝術工作室開放計畫”超過一百間工作室,逾三百位藝術家,六天參觀人數超過二萬人次。

工廈裡面到底有多少類似的文藝機構,確切資料不得而知,沒有任何機構或組織對這些棲身在工廈的藝術家做過全面的統計和調查,但在觀塘、九龍灣、火炭等工業區已經形成完善藝術生態圈,還有許多分散在葵芳、柴灣等工業區的人。

在馬才和看來,工廈的舞室讓他有了種“話事權”,在他看來,“那種自由很重要,不受場地限制,掌握主導權是藝術發展的基礎。”

但如今他的空間越來越小。

三年前,他剛搬進現在這個舞蹈室的時候花了幾十萬裝修,工廈雖然地方很大,但環境很惡劣,需要花很多錢和精力去裝修,“當時連電都沒有”,馬才和說。排舞要用特別的地板( sprung floor ),馬才和鋪了差不多兩百平方米的新地板,還有鏡子,音響器材,對於 Yspace 這種並不算太大的舞團來講都是大手筆的支出。

半年後這間工廈的租期將滿,業主預計還會加租,目前一個月兩萬塊的租金已經讓馬才和“捱不住”,他想搬去一個更便宜的地方,這也意味著幾十萬的裝修投資從此煙消雲散。馬才和認為,越來越多人搬進空置的工廈是租金上漲的原因之一,這是市場規律,但“活化工廈”才是最直接的原因。

“活化工廈”政策是香港政府發展局 2009 年提出的,正式實施是在 2010 年的四月,具體來講,就是容許 15 年以上舊工廈的業主,以免補地價的優惠方式將整幢工廈改裝作其它用途,申請活化的工廈可以改建為寫字樓、住宅、服務式住宅等。政府“活化工廈”的目的是促進高増值經濟活動,帶動工業區轉型,推動產業發展。

原本無人問津的工廈突然變得很“搶手”,改建後這些工廈用來做酒店或寫字樓,利潤將相當可觀。大集團開始進駐工業區進行各種收購行動,直接導致工廈的租金大幅飆升。

位於觀塘駿業街的財利工業大廈樓高五層,於 1963 年落成,前身是鑄鋼工廠。這裡也曾是 Hidden Agenda 最初開業的地方,直到政府推出活化工廈政策,業主要他們一個月內搬走。根據土地註冊紀錄,一家叫做 EAGLE CROWN HOLDINGS LIMITED 的公司以 1.3 億港幣買下該大廈一至五樓業權,如今已經改成了一個個隔間出租出去。

搬走的前兩天, Hidden Agenda 辦了一場“馬上封音樂會”,兩天內有 24 只樂隊參加演出。一年多後, Hidden Agenda 又因所在的觀塘高良工業大廈被活化,被迫搬遷。

搬遷救亡音樂會 圖片來自:Hidden Agenda Facebook

2011 年 12 月 24 起,一連四天,他們又舉辦了場“搬遷救亡音樂會”, 35 個本土和外國獨立樂隊,包括 My little airport、黃靖、意色樓等,向 1200 多名觀眾致意暫別,相對一年前的音樂會,表演的樂隊以及參加的人數都大大增加。搬遷前的一晚,高良工業大廈的候梯間擠得水泄不通。

周俊輝開玩笑說,近年來比起他在藝術上的成就,焦點更多是他在工廈藝術家權益維護方面的作為,“現在記者已經都不問我關於創作的事情了”。

他給了《好奇心日報(www.qdaily.com)》一組資料, 2001 至 2003 年,華聯工業中心每月租金每平方呎(約為 0.093 平方米)港幣 3.5 元,售價每平方呎港幣 160 元; 2013 年,華聯工業中心每月租金每平方呎港幣 9 元,售價每平方呎港幣 3000 元。十年租金升幅達 157% ,售價升幅更達 1775% 。原本的工廈藝術家接受不了高昂的租金,搬走的搬走,留下來的也要多找朋友合租。政府的“活化工廈”專案已經於去年的三月結束,最終得到批准“活化”的工廈約占一成,但暴漲的租金卻也不可能再降下來了。

除了租金之外,工廈藝術家還面對另外一個棘手的問題,那就是從上世紀 60 年沿用至今的《工廠及工業經營條例》。

Hidden Agenda 的停業也跟這有關。8 年以來, 這個 Livehouse 在觀塘工廈之間遷徙,從財利大廈到高良工業大廈,再到永富工業大廈,去年底眾籌 50 萬港幣搬到鴻圖工業大廈地下。

政府認為 Hidden Agenda 的經營違反了有關條例。《條例》指出,沒有從事任何有形產品的生產的,都不能算是工業,工廈裡面只能進行工業活動——也就是說,文化、音樂、戲劇等行業基本上都不能被視作工業。

跟 Hidden Agenda 一樣, Yspace 同樣也游離在工廈條例的灰色地帶。馬才和 2014 年搬進現在這個工作室的時候,香港的各個工業區,例如觀塘、火炭、牛頭角等區都已經形成了一定的文化圈,媒體開始報導工廈裡面的這些文創活動。從那時起,地政署就開始去巡查一些工廈, Yspace 在那一年也收到了地政署的信件,說會在指定的時間來巡查他們的單位。

馬才和當時有些不知所措,有朋友告訴他,可以搬一些衣服、布料,再找幾個人過來,裝作是生產服裝的工廠,後來他確實也照做了。

“就覺得自己在做一場 performance 咯,那些官員過來拍照,回去做報告”,馬才和說,“那些官員知道工廈裡面正在發生什麼事情,他們只是為了交差”。他對面做射箭的工作室在地政署第一次來巡查的時候,就決定搬走,過幾天真的就捲舖蓋走人了,具體搬去了哪裡,他也不知道。

馬才和覺得這樣的表演做一次兩次還可以,但地政署的人前前後後來了七八遍,大多數時候都被擋在 Yspace 門外。在香港,政府無權進入私人地方,除非雙方協商好,或者亮出搜查令。

舞室變生產空間

馬才和也想過搬走,但租約還有半年才到期,提前走人需要付違約金,兩萬塊對他來說不是小數目。所以幾年前還給公眾開放的舞蹈室,現在每天都是大門緊閉,要確認來訪者不是地政署的人才敢放進去。

“感覺自己很像小偷”,馬才和苦笑著說,“我們也想租商廈,但太貴,藝術家都是窮光蛋。”

2010 年,Hidden Agenda 第一次開了場記者會,與關心活化工廈政策的藝術家、關注觀塘市區重建的保育人士組成自然活化合作社。他們發起了“我們活生生被活化”遊行,有超過八百名藝術家與音樂人參與——活化工廈政策影響的,不只是觀塘,其他地區的工廈使用者,也同樣面臨大幅加租以及被迫遷的問題。Hidden Agenda 被迫搬遷變成了一個契機,使原本沒有聯繫的來自工廈的不同社群連結起來,還出現了如“工廈藝術家關注組”等組織——周俊輝就活躍其中。

幾年過去了,與政府的對話沒有太多進展,“自然活化合作社”曾要求政府正視與工廈相關的條例,例如一些工業條例自 1960 年沿用至今,不合時宜,又或者“展覽”在條例中被視為“商業行為”而不許在“工業用地”內發生,地政署質疑文藝活動在工業區的合法性等問題。政府的回應是條例橫跨多個部門,想要修改太難也太複雜。

周俊輝說:“像 Hidden Agenda 已經成為了成為了國際認識的品牌,不是一朝一夕得到,是近 10 年累積而成。把它消滅,在別處重來,總有方法。但我們覺得不可以放手,不可能再有 10 年去累積,再建立國際網路、社區網路。他們不單是自己做音樂,而是真的在那兒生活,白天上班,夜晚玩音樂,和社區有很大關係,不可能將他們連根拔起,便可以在別處生長。”

周俊輝記得當時曾和如今擔任香港特區第五任行政長官的林鄭月娥會面,她表示只要他們找到一幢可以改裝的工廈,政府立即開綠燈。

周俊輝說﹕“這就是政府的邏輯,他們覺得你也可以跟著規矩玩,但事實上根本就沒可能,只是找一個單位已經很困難”。

題圖來自:Wikimedia Commons

閱讀原文:http://bit.ly/2tKOhM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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