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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守主義的夢幻:2017奧斯卡獎提名影片觀察

February 20, 2017 文化專題, 生活, 舞台, 藝術, 電影, 音樂 在〈保守主義的夢幻:2017奧斯卡獎提名影片觀察〉中留言功能已關閉

澎湃新聞  作者:戈弓長  2017年2月20日

在八十九屆奧斯卡提名公佈之時,美國社會的動盪尚未完全平息。身上貼著保守、排外,種族主義和性別歧視標籤的總統登臨歷史舞台。他利用媒體,在全球精英主義和民粹意識對立的情緒中,煽動被全球化拋棄和傷害的下層白人勞工,製造著階層和種族間的分裂。尚未從經濟危機中走出的美國似乎又在朝著保守主義倒退。美國電影,尤其是奧斯卡電影歷來是“披著娛樂和商業外衣的政治機器”。它作為美國社會政治的晴雨錶,反映著美國當下的主流意識形態導向,並在此之上製造著“夢工廠”安撫人心的夢幻。今年奧斯卡的基調是回歸保守主義,強調美國的主流價值觀念,以此彌合分裂,撫慰創傷;重振愛國情懷,重織“美國夢”;隱惡揚善,不過度自省更不自罪,而是給予銀幕下的美國觀眾以溫情和希望。

2017年第八十九屆奧斯卡獎

《愛樂之城》

九部奧斯卡最高榮譽——最佳影片的提名中,音樂歌舞片《愛樂之城》以共計十四項提名追平歷史記錄,可謂先“聲”奪人。音樂鼓舞片作為重要的荷里活電影類型,聯繫著電影從無聲到有聲的歷史轉變,1927年的《爵士歌王》的誕生同時宣告著有聲時代的開啟和音樂歌舞片的誕生。隨後的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歌舞片進入全盛時期,在大蕭條時代,它製造了一個個歌舞昇平、絢麗華美的歌舞世界,給困境中的人們提供逃避現實的庇護所。

《愛樂之城》講述了一對立志於演藝事業的青年男女在洛杉磯的尋夢和愛情故事。電影開篇于高架橋上的堵車,這日常的尷尬景象隨即變成一場歌舞秀,煩悶的追夢人紛紛下車歌舞,唱著“即使被拒絕,身無分文,總有天我會唱著自己的歌”,共襄一場歡樂的派對。在荷里活這個演藝業的夢想聖地,女主人公在隨時會走進明星的片場咖啡館打工,對面就是《卡瑟布蘭卡》的取景地。在這個夢想舞台上,從“後台”的追夢人生和愛情故事切換到歌舞場面絲毫不突兀。一個暮色下的路燈,就能營造出《雨中曲》式的舞台。

音樂歌舞片模糊了表演和現實。它用華美的、超現實的、夢境般的場景,解決了角色的一切現實問題,讓觀眾相信現實也就是如此浪漫和歡樂。新世紀以來,音樂歌舞片紛紛轉變,力求更具思想性和藝術性,而非一味製造愛情神話和“精神鴉片”。如《黑天鵝》深入個體精神領域,融入驚悚元素;《芝加哥》結合犯罪、黑色電影元素,具有女性主義傾向。《愛樂之城》圍繞“爵士樂復興”的理想,走的是懷舊復古之路。它精緻流暢,同時也毫無創新,依舊構造著逃避現實和滿足願望的烏托邦。影片中,伴隨著主題曲《城市之星》的優美旋律,在洛杉磯紫羅蘭色的夜幕下,山海之間是星星點點的城市燈光,個個都像是追夢人的心。愛情和夢想的主題,經由夢幻般的歌舞場面,就這樣輕易打動了銀幕下年輕觀眾的心懷。歌舞片以懷舊的姿態再度復興,並且大受歡迎,可以看出當前的美國人是多麼需要撫慰。

《赴湯蹈火》

另一部提名影片《赴湯蹈火》是融入西部片元素的強盜片類型,卻一反類型片的慣例,深刻觸及了的當下美國的社會現實。片中兄弟匪徒毫無強盜的自覺,更沒有任何“盜亦有道”的追求和豪情,只是倉皇地搶錢。兩位員警垂垂老矣,對抓捕有心無力,在銀行前蹲點以逸待勞,談論著自己的退休生活。更為諷刺的是,兄弟搶劫銀行卻是為了最後到銀行還貸,而警匪間卻有著同是淪落人的認同。

正如影片中那位印第安老員警所言:“一百五十年前,這裡都是我們的。現在掠奪的不是軍人,而是銀行。”——勾連起了這片土地的歷史和現實。片中的西部荒涼破敗,人們消極絕望,銀行像吸血鬼般榨取著他們的最後一點血汗。這是一個被國家與時代拋棄之地,那些泥足深陷卻無力擺脫的人,只能以惡抗惡。

西部聯繫著美國的建國歷史、美國的精神和價值,片中富藏石油卻荒涼的西部正是當下美國的象喻。《赴湯蹈火》把罪惡以及導致罪惡的貧窮指向了金融機構,不由得讓人想到重創美國的次貸危機,以及特朗普選戰時對其擁躉做出的“遏制華爾街”的承諾。影片在悲涼和絕望的氣氛中,也不乏對這一片西部熱土的愛和憐惜。兄弟倆在戈壁的落日餘暉下打鬧嬉戲,宿命到來前的溫情一幕令人動容。兄弟搶劫時,德州人民中不乏路見不平拔槍抵抗的,西部的英雄氣質並未完全消逝。

《海邊的曼徹斯特》

比起上述兩部影片,《海邊的曼徹斯特》擺脫了商業類型片框架,以冷靜寫實的現實主義風格收穫好評。和《赴湯蹈火》一樣,它也將視角對準了困頓的下層白人男性。影片中大海作為核心象徵,比喻著無常的生活。災難的降臨如同大海的浪濤,從無預兆,將親人瞬間奪去,拆散家庭,留下再難修補的裂痕。影片平鋪直敘,平淡下隱藏著深沉的悲慟。家族往昔的點滴生活和傷痛記憶不時插入,我們逐漸目睹了兄弟叔侄間曾經的親情,以及弟弟難返故土的原因。

《海邊的曼徹斯特》書寫親情,但處於中心地位的不是父母子女的核心家庭,而是兄弟、父子、叔侄間三個血親男性間深厚堅固的關係。片中作為妻子和母親的女性角色乖戾情緒化,在男性生病或者犯下大錯後就離開他們。在這種環境下,撫平創傷、重組家庭變得不可能,心靈受創的弟弟無法接過兄長的囑託,成為照拂侄子的替補父親。侄子在失父後也無法獲得彌補,人生即將改變。家庭破碎,年長或年幼的男性都無法在正常的環境中長大,成為國之脊檁。

和《愛樂之城》相似,影片也在表露白人男性在堅持理想和守護親情關係中的艱辛。《愛樂之城》片末,女演員成名後離開了男樂手,只留下堅守夢想的男性孤獨落寞的身影。《海邊的曼徹斯特》同樣有對女性的怨言和規誡,意在說明美國的頹然不振,女性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受創的白人男子——美國社會的主流力量以一種令人同情的面貌出現,向女性要求著家庭責任和情感忠誠。

《藩籬》

在白人主角的電影之外,四部少數族裔的故事或承擔起國家主義詢喚的功能,重述有色人種對美國的貢獻,或深入個體內心世界,描摹他們在世俗偏見下的細膩情感。《藩籬》改編自百老匯舞台劇,影片場景單一,大段台詞富於舞台感,講述了上世紀六十年代初匹茲堡的黑人垃圾工特洛伊的貧苦生活。他年輕時曾是個出色的棒球手,卻因為種族歧視備受阻礙,因此對黑人的出路持悲觀態度。他固執暴躁,還四處留情,但是本性善良樂觀,有著自己的經歷和傷痛,對妻兒也不乏深沉的愛。

《藩籬》以一個黑人父親的故事,書寫的是“父之法”,講述的是個體和國家的關係。黑人已將自身主動融入到美國的歷史和傳統之中,更呼喚著代代相繼的國家認同。正如結尾處母親對返家參加父親葬禮的兒子的訴說:縱使父親有千般不是,但他生養了你,把他能給的給了你。兒子需要接受血脈聯繫,接受父親,才能長大成人,最終也成為父親。同樣,無論國家曾經有何不對,也終究是你的國家。影片中“藩籬”既指六十年代初,正在打破的種族隔離,也是父子一直在修繕的維繫家庭的籬笆,還是圈起和限定了“美國人”的國家認同。黑人在種族隔離被打破後,進入美國認同的藩籬之內。藩籬還是片中母親所唱“耶穌是我們的藩籬”的美國基督教傳統。

《藩籬》和《隱藏人物》的時間節點都放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甘迺迪總統執政時期,甘迺迪的形象也都出現在兩部電影裡。英年早逝的甘迺迪可謂美國自由派和少數族裔不朽的精神偶像,包括獲最佳女主角提名的影片《第一夫人》都在緬懷這位總統。當時種族歧視正在淡化,美國扭轉了對蘇聯的頹勢,太空競賽後來者居上,愛國主義高漲。越戰尚未陷入泥潭,距離懷疑否定國家主義與資本主義傳統價值觀,反戰和反主流文化運動風起雲湧的社會大動盪尚有時日。

《隱藏人物》

《隱藏人物》將種族和女性題材相結合,洋溢著充沛的愛國熱情,將個人理想和國家理想合一,深具勵志色彩。它講述了黑人女性參與美國航天局太空計畫,憑藉智力和能力不斷衝破種族歧視障礙,最終不僅實現了個人抱負,也達成了美國的太空成就的故事。黑人發光發熱的領域不再只有音樂和體育,三位傑出女性是數學家、工程師和技術主管。她們智慧超群,人格高尚,不亢不卑。她們的家庭和睦,都是虔誠樸實的基督徒。無論從個人道德還是社會貢獻上都堪稱“美國夢”的楷模。影片讚揚她們面對不利環境,努力提高自己,用合理合法的手段去爭取權利,贏得尊重,實現個人價值。片中黑人女主管在街上遇到了示威遊行的黑人,她告誡兒子“我們不惹事”,這也是對銀幕之下的有色人種說的。

影片還觸及了人工智慧取代人類的時興話題。片中佔據一間屋子的IBM電腦被送來,女數學家一度因此失去了職位,但最終她的計算比電腦還精確,拯救了太空行動。黑人女主管自學程式設計,帶領手下的“娘子軍”從計算員轉變為程式師,重新管控機器。電影濃墨重彩地書寫一度被歷史遮蔽的隱藏人物的偉大事蹟,強調了黑人的貢獻,將有色人種自覺融入美國的主流價值之中,還給人類的未來塗抹上光明的色彩。

《雄獅》

《雄獅》《月光男孩》則從國族的宏大敘述轉入個體。前者講述一個兒時走失、被白人領養的印度裔男孩尋根的故事。他在生父母和養父母、東方和西方、貧窮的印度和富足的澳洲間輾轉,思考著身份認同。後者以成長故事的形式,結合種族和性取向的主題,描摹一個生長在黑人社區的同性戀男孩的內心世界。影片受到王家衛《春光乍泄》的影響,黑人同性戀男子奇倫的內心世界是完全獨立於骯髒混亂、暴力橫生的黑人社區之外的一個猶豫的藍色領域。影片將男主角細膩敏感、仿佛灑滿月光的內心,和世俗對黑人的固有外在印象相對比,試圖說明偏見的愚妄。從來沒有某一類人,而只有一個個鮮活的人,一顆顆溫柔的心。

《月光男孩》

今年的幾部奧斯卡提名電影都具有濃重的基督教元素,《第一夫人》表現著名天主徒甘迺迪總統,片中賈桂琳找神父求得慰藉。《沉默》更是徹底的基督教傳教電影。這流露出今年奧斯卡鮮明的保守主義傾向。而獲提名的戰爭片《血戰鋼鋸嶺》可謂是天主教義指導下的美國主旋律戰爭片。導演梅爾·吉布森是荷里活著名的宗教右翼人士,《血戰》標的是吉布森的宗教情結和英雄主義的關鍵字。吉布斯讓道斯這個來自保守南方村鎮、嚴守教義的信教青年來“救贖”當下信仰缺失的人們,“喚醒”被多元文化和自由主義“沖昏”的美國。影片巧妙地刻畫不殺戮而是救人的士兵,符合了人道、救贖等現代價值,但其本質上不是一部反戰電影,而是陷入宗教狂熱、鼓吹保守主義價值觀複歸、好戰的“神道”電影。

《血戰鋼鋸嶺》

吉布森以簡單粗暴的形式手段,飽蘸上狂熱的宗教激情,在銀幕內外的美國召喚揮舞利刃、手持《聖經》、忘卻創傷、去再次征服世界、傳播“福音”的美國十字軍。這部影片獲得提名,而李安借新技術手段、將戰場殘酷和“超級碗”上士兵的愛國表演並置、反思伊拉克戰爭的《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顆粒無收:這使奧斯卡往保守主義上後退了一大步。

《降臨》

《降臨》憑藉科幻片的宏遠視野把奧斯卡往進步主義上稍稍拉了回來。影片以“輪回”作為核心意象,將科學理論和人物命運、劇作結構完美地統一起來。作為科幻片,它反過來肯定人文學科——語言學的價值,強調溝通理解勝過科技至上、工具理性和窮兵黷武的思維。片中外星文明的降臨不如許多科學家做的悲觀預言,它們教給人類神奇的文字,讓人類思想飛躍,促使人類合作與共同進步。該片對世界大同與人類未來做了樂觀的估計。

片中打破線性時間的科幻概念,讓主人公具有了超越生死因果、撫慰傷懷的能力。這同時是面對美國的即將倒退,安撫銀幕外的茫然和痛楚,訴說著即使歷史的傷痛迴圈無法避免,也要鼓起勇氣面對的憂傷與超然。片中,中國成為醒目的角色,雖然軍事、麻將溝通法和托夢等設定還是透著一些偏見,但尾聲處中國將軍主動在未來的慶功會上給女主角私人號碼,這成為改變人類命運的關鍵,其中具有對古老文明的智慧的認同。

影片能夠肯定中國崛起,直面世界多極化趨勢加強的現狀,這在近些年的科幻電影中是不多見的。2013年,被認為反映了中國空間能力成就的《地心引力》,還只是出現中國飛船中彌勒佛雕像和大蔥等中國符號,以及向下墜毀的“天宮”。不過在《降臨》中,只有美國學會了外星人的語言,最終教給了世界各國,引領人類共同進步。換言之,影片還是在告訴觀眾,無論中國還是其他國家,都必須要先學會美國的“語言”、美國的價值,方能“合格”地共管世界。

閱讀原文:http://bit.ly/2kJVX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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