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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大數據、谷歌和自由意志的終結

February 9, 2017 文化專題, 文學, 歷史, 生活, 舞台, 藝術, 電影, 音樂 在〈論大數據、谷歌和自由意志的終結〉中留言功能已關閉

中信書店  2017年2月9日

千百年來,人類認為權力是神賦予的。直到現代社會,人文主義才逐漸將權力所有者從神明轉移到人。1762年,盧梭在《愛彌兒》這本教育學專著裡總結了這場革命,他發現,生命中的行為準則存在於“我的內心深處,遵循天性,無法被任何事物抹去。我只需自問想做什麼;我覺得好便是好,我覺得壞便是壞。

盧梭這樣的人文主義者使我們相信,我們自己的感覺和欲望是所有意義的源頭,因此我們的自由意志在一切權力中位列最高等級。

如今全新的轉變正在發生。就像神的權力已經通過宗教神話故事被合理化,人的權力被人文主義思想認可一樣,當下,高科技“大師”和矽谷“先知”正在創造一種全新的信條,讓演算法和大資料的權力得以合理化。這種新穎的信條被稱之為“資料主義(Dataism)”。在資料主義的極端形式下,資料主義世界觀的支持者將整個宇宙視為一個資料流程,將生物看作是生化演算法,他們相信人類的宇宙使命是創建一個包羅萬象的資料處理系統,並將自己融入其中。

我們每個人都已經成為一個龐大系統中的微小晶片,且沒有人真正理解這系統。每天,我都從電子郵件、電話和文章中汲取到無數的資料,然後處理資料,再通過更多的郵件、電話和文章將新資料傳輸出去。我真的不知道我在這個龐大的系統中所處何處,以及我的資料是怎樣與其他數十億人和電腦產生資料交換的。我無暇找尋答案,因為一直在忙於回復郵件。在沒人規劃、控制和理解的前提下,這種源源不斷的資料流程引發新事物的發明和舊事物的瓦解。

但人們無需去花心思理解。你需要做的就是更快地回復郵件。就像自由市場資本主義者們相信在市場中存在無形之手一樣,,資料主義者們也相信資料流程中存在看不見的手。全球資料處理系統逐漸變得無所不能,與這系統相連就成為一切意義的來源。全新的人生準則宣稱:“如果你經歷了些什麼,就記錄它。如果你記錄了些什麼,就上傳它。如果你上傳了些什麼,就分享它。

資料主義者還堅信,只要給予足夠的生物識別資料和計算能力,這個包羅萬象的系統就能比我們自己還透徹的瞭解人類。一旦這種情況發生,人類將失去他們的權力,而像民主選舉這樣的人道主義做法將會像祈雨舞和火石刀一樣過時。

在邁克爾•戈夫(Michael Gove)宣佈他在英國脫歐後競選首相失敗時,他解釋說:“在政治生涯的每個階段中,我都捫心自問,‘該如何做是好?什麼是你心之所向?’”劇戈夫說,這就是他為什麼這麼努力支持脫歐的原因,也是為什麼他不得不與昔日盟友伯里斯•詹森(Boris Johnson)爭奪英國首相,因為這是他心之所向。

在一些關鍵決策時,戈夫不是唯一一個會聽從自己內心而行動的人。幾個世紀以來,在包括政治在內的所有領域中,人文主義一直將人的內心視作權力源泉中的最高等級。從出生開始,我們就一直聽到各種人文主義的口號:“遵從內心的聲音,忠於自己,相信自己,隨心意做認為對的事。”

在政治上,我們相信權力從普通選民的自由選擇中而來。在市場經濟中,我們認定顧客永遠是對的。人文主義的藝術認為,情人眼裡出西施;人文主義教導我們為自己著想;人文主義的倫理提醒我們,在感覺好時要持續前進。

當然,人文主義的道德觀經常遭遇困境,比如某些損人利己的情況。例如,在過去十年中,以色列的LGBT(女同性戀)社團每年都會在耶路撒冷的街頭遊行。每每這天都是這座戰亂城市最獨特、最和諧的一天,因為在這一天裡,猶太教徒、穆斯林和基督徒突然在這點上達成共識——他們都反對同性戀遊行。最有趣的是這些宗教狂熱分子反對遊行的理由,他們不會說:“上帝禁止同性戀,所以你們不能舉行同性戀遊行。”相反,他們對著每一支麥克風和電視攝像機說:“看著同性戀遊行隊伍穿過耶路撒冷聖城,這傷害了我們的感情。就像同性戀群體希望我們尊重他們一樣,他們也應該尊重我們。”你怎樣看待這個難題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理解,在人文主義社會中,倫理和政治辯論是打著違反人類情感的大旗進行的,而不是以神的誡命為名。

然而,人文主義現在正面臨著關乎生死的挑戰,那就是“自由意志”的理念正受到威脅。對於我們大腦和身體如何工作的科學研究顯示,我們的情感不是人類獨有的精神品質。正相反,它們是生化機制的,所有的哺乳動物和鳥類都會利用生化機制,在快速計算生存和繁殖的概率後做出決策。

與普遍的公眾見解相反,情感不是理性的對立面,它們是由理性演化而來的。當狒狒、長頸鹿或人類看到獅子時會產生恐懼,是因為生化演算法計算相關資料後,得出了死亡的概率很高的結論。同樣地,兩性間產生吸引的感覺,是來自另一種生化演算法,它計算出附近有一個個體和你有很高的概率能交配成功。這些生化演算法在數百萬年的演化中得以不斷進化和完善,如果某位遠古祖先的情感犯了一個錯誤,那麼決定這些情感的基因就不會傳給下一代。

儘管人文主義錯誤地認為我們的情感反映了某種神秘的“自由意志”,但截至目前,人文主義還是帶來很好的實踐意義。雖然我們的情感沒有任何玄妙之處,但仍是世界上最好的決策依據,沒有哪個外在系統能比自己更懂自己。即使天主教或蘇聯克格勃間諜組織監視我一天中的每分每秒,它們也缺乏必要的生物知識和計算能力,從而不能預測出我的渴望和決策。因此,人文主義告訴人們要遵從內心所想這一點是正確的。如果你要在聽從聖經還是自己的情感之間二者選其一,那最好還是遵從自己的情感。聖經代表了古代耶路撒冷幾個牧師的觀點和偏見,與此相反,你的情感歷經最嚴苛的自然選擇,代表歷經數百萬年進化的智慧。

然而,隨著教會和克格勃讓位給谷歌和Facebook,人文主義就失去了它實際的優勢,因為我們正在經受兩股科學潮流的影響。一方面,生物學家正在破譯人體的奧秘,特別是是大腦和人類情感。與此同時,電腦科學家正在給予我們前所未有的資料處理能力。當兩股潮流匯合在一起,你就有了一個可以比自己更好的監控和解讀自我情感的外部系統。一旦大資料系統比我更瞭解我,權力就會從人類的手中轉移給演算法。然後,大資料就會讓“老大哥”(Big Brother)成為現實。

醫療領域已是這種情況。你生命中最重要的醫療決策已逐漸不再基於你對身體是否健康的感覺而得出,甚至也不是你的醫生的診斷,而是比你更懂你的電腦通過計算得出的。近期的案例中,女星安吉麗娜•朱莉就是一個典型案例。 2013年,朱莉做了基因測試,證明她攜帶有突變的BRCA1基因。據統計資料顯示,攜帶這種突變基因的女性患乳腺癌的概率為87%。儘管當時朱莉沒有得乳腺癌,她也決定在患病前接受雙乳切除手術。她並沒有感到自己生病了,但她明智地決定聽從電腦演算法。“你可能沒有感到有壞事發生,”演算法說,“但是你的DNA中有一個定時炸彈在滴答作響。而現在,你必須做決定!”

醫療領域發生的事情也正出現在越來越多的其他領域中。它從簡單的事情開始,比如,圖書購買決策。人文主義者如何選書?他們走進書店,在過道間徘徊,一本本的翻閱並閱讀書裡的前幾句,直到他們對某本書產生特別的感覺。而資料主義者會使用亞馬遜。當我進入亞馬遜的虛擬商店,會有一條消息彈出:“我知道你過去喜歡看哪些書;和你喜好相似的人往往也青睞這些新書。”

這僅僅是開始。像亞馬遜的Kindle一樣,許多設備都能在使用者使用時不斷地收集使用者資料。你的Kindle可以監視你在閱讀時哪些部分讀得快,哪些部分讀得慢;你在讀哪一頁時休息了,讀哪一句時放棄閱讀了。如果Kindle升級後具有面部識別軟體和生物感測器,它還會知道每句話是如何影響你的心率和血壓的。它會瞭解是什麼讓你笑,是什麼讓你悲傷,是什麼讓你憤怒。不久的將來,你在讀書的同時書也會讀你。雖然你很快就會忘記大部分讀過的內容,但電腦程式卻永遠不會忘記你。這些資料最終使亞馬遜在為你推薦圖書時達到不可思議的精准度,還讓亞馬遜準確地知道你是誰以及如何能影響你的情緒。

由此推斷,最終,人們可能會讓演算法來替他們做生命中最重要的決定,比如與誰結婚。在中世紀的歐洲,牧師和家長對誰是你的人生伴侶有決定權。在人文主義社會,我們把這個決定權交給了我們的感情。而在資料主義社會裡我會將讓穀歌來為我做選擇。我會說,“嘿,穀歌。John和Paul都在追求我,他們兩個我都喜歡,但這兩種喜歡不一樣,我真的很難做決定。盡你所知,告訴我該怎樣做?”

而谷歌會回答:“嗯,我對你的瞭解始於你出生那天。我讀過你所有的郵件,記錄了你所有的電話,還知道你最喜歡的電影、你的DNA,以及關於你心臟的所有生物資訊的歷史記錄。我有你每次赴約的精確記憶,我可以向你展示你每次與John或者Paul約會時的心跳速率、血壓和血糖水準的即時圖表。而且,我對他們的瞭解和對你一樣透徹。基於這些資訊,我的一流演算法,以及幾十年來關於數百萬對戀愛關係的統計資料,我建議你和John在一起,因為從長遠來說,你和他在一起後感到滿意的可能性是87%。

“事實上,我太瞭解你了,我甚至知道你不喜歡這個回答。因為你太在意外貌,而Paul比John更帥氣,所以你暗暗的希望我的回答是’Paul’。外貌的重要性比你以為的要低。你的生化演算法在非洲大草原經過千萬年的進化後,為你總體評估潛在伴侶時給外貌的權重是35%。而我的演算法是基於最新的研究和統計,認為對你來說,外貌對促成長期戀愛關係只有14%的影響。因此,儘管我把Paul的外貌因素考慮進來,我還是要告訴你,你和John在一起會更好。”

谷歌並非必須變得完美,它不需要一直保持正確,它的平均水準只要比我好就行。這並不難,因為大多數人不能認清自己,還會在重要的人生決策中出現重大失誤。

資料主義的世界觀對政治家、商界人士和普通消費者非常有吸引力,因為它帶來突破性技術和無窮的新權力。雖有對失去隱私和自由選擇權的擔憂,但當消費者必須在保護隱私還是獲得更優越的醫療護理間進行選擇時,大多數人都會為了健康而選擇後者。

對學者和知識份子,資料主義承諾幾個世紀都遙不可及的“科學聖杯”將變成現實:把音樂、經濟學甚至生物學等所有科學統一在一起的具有普世價值的理論將成真。資料主義認為,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曲、股市泡沫和流感病毒只是三種資料流程模式,它們都可通過同一基本理論和工具得以研究。這種想法是非常吸引人的,它為所有科學家提供了一種通用語言,在學術分歧間架起橋樑,讓科學家們可輕鬆對其餘領域深入瞭解。

誠然,就像之前那些包羅萬象的信條一樣,資料主義也可能是建立在對生命的誤解之上的,尤其是資料主義沒能解答“意識的難題”。目前,我們還很難用資料處理的方式解讀意識。為什麼當大腦中數十億神經元彼此傳遞信號時,我們就會出現喜愛、恐懼或者憤怒的主觀感受呢?人類對此還一頭霧水。

但即使資料主義對生命的理解有誤,它仍會征服世界。以前的許多主義儘管事實上是有誤的,卻都收穫了無窮的讚譽和權力。如果基督教和共產主義可以做到,那為什麼資料主義會做不到?資料主義擁有大好未來,因為它正在所有科學領域中蔓延開來。一種統一的科學範式會很容易變成一個無懈可擊的信條。

如果你不喜歡這樣,你想遠離演算法的觸及領域,那就只有一條書中最古老的忠告可以給你:認清你自己。到最後,這將是一個簡單的實證問題。只要你有比演算法更棒的洞察力和自我認知,你的選擇仍將是更好的,並且至少將擁有一定的決策權。不過如果演算法即將接管一切,那主要是因為大多數人對自己知之甚少。

閱讀原文:http://bit.ly/2l9u9z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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